历史文化
我怀念的石磨
家中曾有一盘老石磨,是乡间再寻常不过的旧物。
之前我们住在山梁下的老院里,祖母总围着它忙碌。磨豆浆、做豆腐,沉重的石盘缓缓转动,醇厚的豆香便漫遍院子,漫过院墙。风一吹,连山梁上的草木都仿佛浸透了那层香甜。
即便是严寒的冬日清晨,贪恋着被窝里最后的暖意,也终究抵不过那股香气的牵引。常常是睡眼惺忪,便一骨碌爬起来,踩着鞋奔进院子。晨雾与蒸汽轻轻缭绕,石磨发出“吱呀吱呀”的钝响,像一声悠长的叹息。祖母正弓着身,推着磨柄缓步前行,一推,一拉,步子踏实而均匀。
我总迫不及待凑上前,做她得力的帮手。捧着木勺,将泡得圆鼓鼓的黄豆喂进磨眼。祖母手臂使劲一用力,身子前倾,石磨便开始转动。乳白绵密的浆汁立刻从磨盘缝间汩汩沁出,顺着磨槽淌成一道温润的泉,香气四溢。
我来了兴致,又帮祖母推磨柄,越推越快,祖母跟不上,在一旁气喘吁吁地笑着喊:“慢点儿,慢点儿,我跟不上你的步子啦。”我乐得放声大笑,连忙收了力道,等一等她。那时我只觉得这循环的转动简单又有趣,不明白祖母为何总要守着这种不疾不徐的节奏。终于,我的急,她的稳,磨盘的钝响,慢慢合上了拍。那一推一转间,仿佛不是磨豆,而是在研磨着亮晶晶的时光。
于我而言,童年里最稳固的图景,便是祖母与这盘老石磨。仿佛只要它在,老屋就有烟火,日子就有温度,家,才是圆满的模样。
这沉默的老石磨,不知碾过多少轮春秋,在一圈圈往复的旋转里,在祖母那双青筋微突却无比灵巧的手下,平凡的豆子化作甘醇的豆汁,寻常的时光磨成了看得见、闻得到、喝得下的温暖。无数个清晨,一家人围坐桌前,喝着祖母亲手磨出的豆浆,吃着刚出锅的油饼,闲话家常,细数朝夕。那样安稳踏实的光景,让我一直记得。
后来,我们搬入了新院,老石磨太沉,留在了旧院,再也未曾转动。
祖母的日子骤然清闲了,不必再围着石磨操劳,可这份清闲,并未带来安乐,反像抽走了她生活的筋骨。她眼里那簇因劳作而燃亮的光,渐渐黯了;手足间那股利索劲儿,渐渐缓了。她时常坐在新院的阳光下发呆,手有时会无意识地虚握着,轻轻推拉——那是在重复一套熟悉了半生的动作。
许多年里,我以为怀念的只是豆浆的香,是童年的暖。直到自己长大离家,在城市的匆促与喧嚣里沉浮,被更快的生活节拍推着踉跄前行时,才在一次次回望中恍然读懂——那石磨于她,何尝只是一件工具?那是她的节律,她的言语,是她与日子对话的方式。它一停,她的世界便静寂了大半。
如今想来,祖母全部的欢喜与神采,都曾毫无保留地倾注在那循环的劳作里。乳白的豆浆里,藏着她的温柔,她的耐性,她默默无言的爱。而当石磨静止,烟火渐远,她的生命仿佛也失去了生动的注脚,飞快地沉入了暮年的苍茫。
我时常想念那盘老石磨,想念它吱呀的声响,想念满院飘不散的豆香,想念冬晨里,那个推着石磨、笑着唤我慢些的祖母。石磨碾过的,从来不只是黄豆。那是一去不返的旧时光,是祖母最鲜活的年华,是我心底最柔软、最无法复刻的故乡。
如今,我生活的城市没有了石磨,也没有了那悠长的吱呀声。只是在某些疲惫的深夜,那盘静默于故乡荒草中的石磨,会忽然在心头转动起来。它用它永恒的、循环的慢,质问着我仓促的、线性的快;用它沉静的圆满,照见我生活的碎片。
石磨犹存,静默于荒草;斯人已逝,温蔼长存;香气如故,思念无期。而那石磨教给我的,关于如何与时间相处,我仍在笨拙地学习。(高正平)